自年前，芳的父母把她从医院接回，她的情况就一直时好时坏。年后就听说芳的状况变得有些严重，我去过两次，看她还算精神，事务繁忙，又不愿意和她父母多接触，就没有再去过。
听到芳父亲叫我的声音，我从一堆文件中抬头，以为他又是为了钱的事。这两年，他一直以各种理由要不符合标准的补贴。我摘下眼镜，捏了几下胀痛的眼角，压下被打扰的情绪，问：“表叔，你来是有什么事吗？”他还是那慢吞吞的语气：“芳，这次是恐怕不好了。今早开始，人忽然清醒了，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了。你能不能抽空过去陪陪她，她说想和你说说话……”我把要紧的事情向同事交待几句，匆匆出了办公室，向她家走去。
芳的家在村道旁边，过了高速路的桥底，远远的就看见她母亲在屋前的坝子上张望，见到我走上前，嘴里说着：“昨天早上吃了两口稀饭就说头晕，连水都不愿意喝了，刚才她自己起来了，说话也很清醒，她说想见你，我们都觉得时间不多了。”我一直沉默着，不知道能说些什么，也不想说话，只回了一句“我自己上去就行”便上了楼。
芳的房间还是那么整洁，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，她坐在床边，看到我进门，脸上露着开心的笑容说：“你来了，看我是不是好很多了，我自己也觉得身上有力气了，脑子也清楚了。”“确实气色很好，还和以前一样漂亮。”我含笑回应，脑子里却闪过“回光返照”。
她拉着我一起坐在床边，缓缓开口：“我这脑子经常不清楚，每次想和你聊天，说着说着，嘴巴就不受控制，乱说一通。今天想和你好好聊聊。我从小胆子就小，又不爱说话，从小就没有朋友，上学的时候在老师眼里也没有存在感。后来你来了，小学虽然不在一个班，但是我经常看到你们一群人一起，打打闹闹的上学回家，不知道有多羡慕。后来，初中终于和你一个班了，我坐你后面。你成绩好，老师喜欢你，还有几个好朋友。有次同桌欺负我，你转过头就用书打在他头上。那时候，我就想，我要是能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，多好。我给自己打气，第二天早上要在家门口等你过路，和你一起走去学校，结果你真的叫上我一起了。后来，每个上学天，我早上都在门口等你，终于和你一起走了几年。”我握着她的手：“其实我想揍那家伙很久了，一直没有借口，你性格温顺，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同行了几年。”接着，我们聊了上学的时候一些趣事：下鱼塘抓鱼，偷学校后面的柚子，抓黄鳝放到骂我的人书包里，那人以为是蛇，吓得满教室跑……
“后来，我们都长大了，有人给我说媒，就是我老公。父母都觉得可以，我也没有意见。又和云一个村的，当时想你们要是以后结婚，我们就嫁到一起了，我有什么事还可以找你说。只是没过多久，听说你们分开了。我怕你受不了，去找你。你父母说，你一个人去深圳了，地址没有，电话没有。我很担心你，也没有办法。又觉得你那么坚强洒脱，是不会为这种事倒下的。”我给她端了杯水，她接过喝了一口。“过了两年，听说你要嫁到我们村里了，其实那时候，我们就出了事。听到你的消息，我还是很高兴，你来了，我又有伴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，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的，自从生病后，就更没有人和我说话了。你一直在外面，很少回来，我想找你，又老是忘记怎么联系你。”听到这里，我想说些什么，可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下去。只是看着她：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这些事。”那些年我确实很忙，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忙，也有了别的生活圈子，有了五湖四海的朋友，也许我都没有想过过问家乡的一切。
我把她扶上了床，靠在床头。她接着说：“前两年，听说你回来了，不会走了。但是一直没有见到你。疫情的时候，你不嫌我身上有泥巴，抱着我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没有变。当时，我偶尔会犯病，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。清醒的时候，他们跟我说，要是我再到处乱跑，就让你送我回城，城里有疫情，你要是送我也会被传染。我就趁着清醒，天黑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回了城里租的房子住。我是不是很厉害？”
帮她把额角的头发顺到耳后，我说：“你很厉害，到处都是卡口，我都想不到你是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到城里的，而且还是在夜里，要是我早就迷路了。”
看着她开心的笑出了声。我接着说：“等你好了，我带你去看我在学校种的黄桷树，长好大了，水还是你浇的。我们一起去把头发染一下，我给你化个美美的妆，你还是可以做回那个可爱又漂亮的女孩子。”
她没接话，一直和我说着这些年的事情，她的两个女儿，她的丈夫、公婆、父母。我想问她，我能为她做些什么，或者是否有未了的心愿，可是又怕问她这些。还是她开了口：“我没有什么心愿，今天见你，就是想把这些年的话，都说给你听。”“你，想见他吗？如果想，我会托人把他带来。”她摇摇头：“不了，他重新成家了，就不去打扰了。你说的，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分开，就算千夫所指也要去找他。但是如果是因为自己被别人人代替了。那在他心中，我就和死了一样。如果再纠缠，只会让自己丢掉最后的尊严。”我见她声音开始低沉，气息也有些变粗，正想劝她休息，她再次开口：“你先回去吧，如果我走了，你别难过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我脚步虚浮的下了楼，一个人恍惚的走在路上。我从来不知道，我对她来说，会有这么多影响。可我从来就不是她的救赎，也没能成为她的光。如果我知道，也许结果会有不同，也许还是改变不了。毕竟这世上，从来不存在如果，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。现在，唯一能做的，是希望她能够安心走完这段路程。
午休的时候，从她家的方向传来的鞭炮声把我惊醒。我知道，她走了。
上学时，我为她填的档案：芳，生于1985年8月15日 年12岁
今日，我再为她填上档案：芳，逝于2025年2月24日 年40岁
